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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会学观察或研究不应简化精神科诊断标準

创始人
2020-07-27 阅读 892

我是精神科医师,平日参与实习医师与住院医师的精神科诊断教学与训练。虽不是儿童青少年精神科专科医师,但也有与孩童、家长在诊间互动的经验与训练。在文章的一开始必须先声明,以下见解仍仅从我过去工作和受训的经验出发,可能有其观点上的侷限。

几天前,「巷仔口社会学」网站及其脸书专页,发表了一篇题为〈谁得了「不专心」的病?注意力缺失症(ADD/ADHD)的社会学观察〉的文章,作者是我的母校医学社会暨社会工作学系的陈逸淳。

这篇文章名为社会学观察,好几次针对「弔诡现象」指出疑问,更引用了法国学者傅柯的论述,凸显了社会学不断提问、具批判性、关注体制的特色。文中数次提及医疗与医学,例如:「注意力问题被医疗化」、「医疗体系倾向于採用药物来进行长期治疗」、「药物治疗却愈来愈被医疗机构与卫生部门视为治疗的重要选项」、「诊断的目的是为了治疗」、「当我们将社会化过程中所发生的问题,透过建立起诊断标準转化为医疗问题的时候,也许正如傅柯所言,正是一种精神医学普遍化的展现。」

还有最显眼的结论:「不专心的问题不应为医疗语言所垄断」,以及「任由医疗语言片面垄断对个体生命的解释权」。

此外也有一些用字的选择引人注意,例如:

儘管有以上这些描述与字眼,身为一名精神科医师,我仍不至于也不应将此文看成是对精神医学的敌视。否则,我的发言或情绪就可能让人觉得,精神医学或精神科医师,就是不具反思性、不可被批判、也不可能改变的。不过,有一点仍是无法忽视,必须加以澄清的。那就是「巷仔口社会学」粉丝专页与该文章数次简化了精神医学的诊断。

该文要谈的似乎是「注意力不足过动症」(ADHD),但文章标题及内文混用「不专心」、「注意力缺失」来讨论、推理、以及诠释「注意力不足过动症」的诊断、研究、与用药。此为第一种简化,背后的风险是令读者认为此症只有注意力的症状,研究及诊断也仅只涵盖于此。

接着,在「巷仔口社会学」粉丝专页登出此文时,引文用了三个封闭式的问句加上一句警语:

此处为对于精神科诊断的第二种简化,背后的风险是令读者认为精神科医师是以封闭式问句做诊断。必须声明的是,精神医学的诊断,从一开始的训练就不是这样教的,也不应该是这样开场的。

最后,最重要也最令人担心的风险是,内文对于注意力不足过动症诊断的描述,是严重的简化。作者仅引述DSM-5诊断準则中的A条款,而且,连A条款都未引述完整。或许有人会说,作者应该是引述自己觉得重要的部分吧,读者如果要看全部的诊断,自行上网查询即可啊。

然而,作者所省略之处,正是此诊断在临床训练中最关键也最需注意的部分。例如:

A条款一开头即说明这些症状必须干扰功能或发展,才能算是符合;B条款则限制了症状初次发生的年龄必须在12岁以前;C条款刚好呼应作者想强调的,必须考虑情境因素,若症状只在某一种情境(例如学校)出现,不得诊断;D条款更重要:要求有明显的证据显示症状干扰或降低社会、学业、或职业功能的品质。请注意此处定义的是「干扰」与「降低」功能的品质,基準是个案本身的功能品质,而不是作者所简化的「与他人有所差异」、或者傅柯在多年前指涉的「不符成人的标準」。E条款更要求确认注意力不足、过动、冲动等症状,并不是其他精神病症所可以解释的。

以上重点,是精神医学训练必教、必学之处。该文不仅省去不谈,更在照抄前9项症状之后,紧接着问读者:「看完上述列表,有没有觉得好几项似曾相似,好像自己也常常如此?」此处的风险是读者再次留下印象,精神科诊断是单从字面意义即可理解或操作。

公民人权协会也觉得DSM是将「行为疾病化」。

DSM-5诊断系统并不完美,也有其限制。但那些条文并非法律,也不是自我诊断用的核对表(checklist)。若有人一方面暗示DSM-5诊断像法律,具有强制性或可能会因诊断而被精神医疗霸权支配;另一方面又暗示读完这些条文即可自行诊断,这就不只是简化了,而是进一步影响民众对此诊断系统的印象与理解。

综合以上考量与观察,我提出以上澄清并呼吁:「社会学观察或研究不应简化精神科诊断标準。」

社会学有其理想、关怀、与格局,企图看见人们不易察觉之问题。不过,若在提问的过程中,简化了精神诊断或精神医疗原有的複杂度与脉络,这样的做法不仅有风险,更令人难以分辨社会学与山达基或公民人权协会的立场/脉络是否有别。

如果能见树又见林,何尝不好。但若将树说成是花花草草,那还看得见真正的森林吗?